册封大典前三日,圣旨送到宰相府。父亲连夜将我从庄子上接回,说嫡姐体弱,让我替嫁入东宫。
太子是个瞎子,满朝都赌他活不过明年。嫁过去就是守活寡。
我跪在书房,父亲头也没抬:「你姐姐的命,比你金贵。」
大婚当夜,他隔着盖头对我说了一句话:「宰相府送来的,是庶女吧?」
我掀开盖头。他看不见,可他笑了。
「无妨。反正这东宫里——我也不是太子。」
我手里的秤杆还没放稳,他又开了口。
「三日后宫宴,会有人给你下毒。帮我挡一杯酒,我保你活着出这座宫。」

1.
我叫沈昭宁,宰相府庶出三女。
说是庶女,其实连府里的丫鬟都比我体面。我娘是个洗衣裳的粗使婆子,被父亲喝醉酒后临幸了一回,第二天父亲就忘了这事。
等我娘的肚子大到藏不住,嫡母赏了一碗落子汤。
我娘没喝。
她把汤泼在嫡母裙摆上,跪着说:「夫人若想杀,就连我一起杀。闹到御前,宰相府的名声也别要了。」
嫡母没杀她。但我出生第三天就被送到城外庄子上,对外只说养了条狗。
十六年来,我没进过宰相府的正门。
直到那道圣旨。
父亲派来的马车是半夜到的,车里坐着嫡姐身边的大丫鬟锦书。她捏着帕子捂鼻,嫌我身上有猪圈的味道。
「三姑娘,老爷说了,进了府先沐浴更衣,明日学规矩,后日入宫。你只需记住一件事——从今日起,你就是沈家嫡女沈昭蘅。」
我问:「嫡姐为何不去?」
锦书的眼神像看一只蠢鸡:「大小姐身子弱,受不得宫规操劳。」
身子弱。
三天前庄子隔壁的猎场,沈昭蘅骑着枣红马连赢三名禁军侍卫,笑声隔了两道墙我都听得见。
我没再问。上了马车,锦书递来一只匣子,里面是一支金步摇和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。
八字是沈昭蘅的。
我这辈子连自己的生辰都不配有。
2.
宰相府比我想的大,也比我想的冷。
沐浴时嫡母身边的管事嬷嬷周氏来了,带了两个粗壮婆子,拿丝瓜瓤子把我从头到脚搓了三遍,搓掉两层皮。
「粗皮烂肉的,也不知道太子瞎了眼看不看得出。」周嬷嬷嘟囔。
我没吭声。疼。但庄子上挨的打比这狠多了。
第二天学规矩。行礼、敬茶、跪拜——我膝盖磕在青砖上,半个时辰没让起来。
教规矩的是宫里退下来的女官,姓柳。她用戒尺抽我的后背:「腰挺直。宰相府的嫡女,走路像个泥腿子成何体统?」
我挺直了。
柳女官又抽:「太直了。像根棍子,没有大家闺秀的柔态。」
反复十几回,我后背全是红印子。
晚间父亲没来看我。倒是嫡姐来了。
沈昭蘅比我高半头,皮肤白得透光,穿着鹅黄色的褙子,进门就笑:「妹妹辛苦了。」
她在我对面坐下,丫鬟端来燕窝粥,她亲手推到我面前。
「东宫的日子不好过,但妹妹放心,我会求父亲多给你添些嫁妆,银钱上不会短了你的。」
我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燕窝是好燕窝,就是有股淡淡的苦味。
「姐姐。」我放下碗,「这燕窝里加了什么?」
沈昭蘅笑容没变:「红枣桂圆,补气血的。」
「我问的是药。」
她顿了一瞬。丫鬟锦书脸色变了。
沈昭蘅收回笑,看我的眼神冷下来:「避子汤。太子活不了多久,你若有了孩子,将来反倒是个麻烦。」
她怕我生下太子的孩子,将来有资格跟她争家产。
我把碗里的燕窝喝干净,一滴不剩。
「姐姐放心。我这种命,配不上生皇家的种。」
沈昭蘅满意地走了。
我转身把燕窝全吐了出来。
3.
入宫那天下着雨。
八抬花轿从宰相府正门出去,锣鼓喧天。我坐在轿子里,盖头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自己膝盖上的石榴红嫁衣。
嫁衣是赶制的,针脚粗糙,有两处线头没剪。
这是嫡姐穿剩下不要的那件。
轿子进了东宫。我听见外面稀稀拉拉的人声,远不如寻常皇子大婚的热闹。偶尔几声道贺也像挤出来的,有气无力。
喜婆扶我下轿,跨火盆时我听见有人低声议论:「可惜了宰相家的闺女,嫁个半死不活的瞎子。」
另一个声音更小:「什么可惜,你没瞧那嫁妆?统共二十四抬,一品大员嫁嫡女只带这点东西,分明是丢出来的。」
喜堂很冷。
我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三跪九叩,旁边站着的新郎官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礼官念完最后一句,喜婆领我进了洞房。
红烛跳了两下。
门外的脚步声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门开了,一个人走进来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
我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他的鞋——黑色皂靴,靴面沾了泥。
他没让人搀扶,自己摸索着在我对面坐下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我想的年轻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「宰相府送来的,是庶女吧?」
我的手指攥紧了嫁衣。
他看不见。他怎么知道?
4.
我没有否认的资格。
盖头被我自己掀了。红烛光落在他脸上——那张脸比我想象中好看太多。眉骨高,鼻梁直,唇线薄而清晰。
只有眼睛是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他确实看不见。但他偏着头,像是在用耳朵“看”我。
「嫁衣的料子是穿过洗过的,浆洗后的绸缎走路时声响发闷。新绸会沙沙响。」他慢慢说,「而且你进门跨火盆时绊了一下——受过正经礼仪训练的嫡女不会犯这种错,除非你只学了两天。」
我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他又笑了。
「别怕。我不会把你送回去。送回去,宰相还会再送一个来。区别只在于下一个更听话还是更蠢。你既然敢来,至少说明你不蠢。」
「殿下想要什么?」我问。
「一个不蠢的太子妃。」他拄着竹杖站起来,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,「三日后宫宴,会有人给你下毒。帮我挡一杯酒,我保你活着出这座宫。」
「为什么是我挡?」
「因为毒下在太子妃的杯里。」他头也没回,「你现在就是太子妃。」
门关上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婚床上,红烛烧到底,噼啪炸了一声。
他最后那句话我没来得及追问——
“我也不是太子”是什么意思?
5.
东宫很小,小到不像皇子的居所。
整座宫殿只有一进院落,正殿三间,偏殿两间,伺候的人不到十个。院子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,只有墙角一丛枯了半边的芭蕉。
掌事太监叫常福,五十来岁,背佝偻着,见我行了个礼就把东宫上下的账册搬来了。
「殿下说了,往后东宫中馈交给太子妃打理。」
账册只有薄薄三本。我翻了两页就看出问题——东宫每月的份例银子,有一半没拨到。
「常公公,这笔银子呢?」
常福干笑:「娘娘有所不知,内务府那边……一向如此。」
一向如此。
意思是从来都在克扣东宫的用度,而且克扣得明目张胆,连账都懒得做平。
我合上账册。
「太子——殿下呢?」
「殿下在书房。」
我去了书房。推门进去,看见裴衍坐在窗下,手里摸着一卷竹简。竹简上刻着凸起的纹路,他的指尖一行行划过去,像在读书。
听到脚步声,他偏了偏头:「走路声比昨夜沉稳些了。学得快。」
我在他对面坐下:「殿下,内务府扣了东宫一半份例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殿下不管?」
「管不了。」他放下竹简,「内务府归德妃管。德妃是三皇子的母妃。三皇子现在是储君最有力的竞争者。他恨不得我明天就死,扣银子算客气的。」
「那三日后的宫宴——」
「也是德妃办的。」他平静地说,「名义是给太子妃接风。实则是试探宰相府的态度——到底是真心站东宫,还是随便扔个人来应付。」
我沉默了一瞬。
「那他们会发现我是庶女吗?」
裴衍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摸索着倒了一杯茶,推到我面前。方向准得不像个瞎子。
「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满朝都知道太子是个瞎子,但皇上迟迟没有废储?」
6.
他没等我回答,自己说了。
「因为废储的圣旨拟过三次,三次都被驳回了。驳回的人,是太后。」
太后。当朝太后出身陇西裴氏,是裴衍名义上的祖母。
「太后为何保你?」
「不是保我。」裴衍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画了个圈,「是保这个位置。太子的位置一天不空,三皇子就一天上不去。而三皇子上不去,德妃就动不了太后的人。」
「所以殿下是太后的棋子。」
「聪明。」他笑了笑,「但棋子也分有用和没用。一个瞎了眼的太子,只能替太后挡路,挡不了多久。所以太后需要一个筹码来续这盘棋——太子妃,就是那个筹码。」
「如果太子妃出身够硬,比如宰相嫡女,那说明宰相站东宫,三皇子那边就要掂量。但如果太子妃是个庶女……」
他没说完。
我替他说完了:「说明宰相也不看好东宫。那太后这步棋就废了。」
裴衍点头。
「三日后的宫宴,德妃会当众查验你的身份。如果确认是庶女,她会立刻上书请废太子妃,连带着废储的折子一起递。到时候太后也保不住。」
我的脊背发凉。
「那殿下还让我来?」
「我没有选择权。」裴衍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「但你有。」
「我有什么选择?」
「宫宴上会有一个人帮你证明身份。但你需要付出代价。」
「什么代价?」
裴衍沉默了片刻。红日的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上。
「认我为夫。不是做戏,不是替身。从今日起,不管东宫是存是废,你跟我绑在一起。生死共担。」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。
「殿下说你不是太子。那你是谁?」
他伸手,准确地握住了我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但掌心是烫的。
「等你答应了,我再告诉你。」
7.
我答应了。
不是因为信他。是因为我没有退路。
回宰相府?回去就是一个“欺君”的罪名。父亲会第一个把我推出去顶罪,嫡姐会在旁边端茶看戏。
留在东宫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哪怕这线是一个瞎子递给我的。
答应后,裴衍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把常福叫来,让他去库房翻出太子妃的全套冠服首饰。那套东西压在箱底积了灰,常福擦了半天才擦干净。凤冠上的红宝石成色极好,少说值千两。
「这是先皇后的嫁妆。」裴衍说,「宫宴那天戴上。」
第二件,他让我把宰相府给的嫁妆单子拿出来,逐条看了一遍。
我念给他听。他听到第十四条时忽然打断我:「这只翠玉镯子,你见过实物吗?」
「没有。锦书说装在最后一只箱子里。」
「去拆开看看。」
我拆了。箱子里是空的。
不只翠玉镯子。二十四抬嫁妆里,有六抬是空箱,八抬是装了石头充数的。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到五抬。
沈鹤洲连做样子都懒得做足。
我蹲在一堆空箱子旁边,忽然有点想笑。
「殿下怎么知道?」
「宰相要是真舍得下本钱,就不会把庶女送来。」裴衍靠在门框上,语气寡淡,「嫁妆做假账是惯用手段。内务府登记的数目和实物一定对不上。但只要没人查,就不会有人知道。」
第三件事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筒,递给常福。
「送去太后宫里。」
常福接过去,脸色微变,但什么也没说,躬身退出去了。
我问:「信里写了什么?」
裴衍没答。他走到我面前,忽然抬手,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脸颊。
我后退半步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:「你下巴这里有道疤。」
不是疑问句。他摸到的。
那道疤是十岁那年庄子上管事的儿子拿石头砸我留下的。
「宫宴上有人问,就说是幼时骑马摔的。宰相嫡女骑马摔伤是英气,庶女脸上有疤就是破相。」
他收回手,往书房走。
「记住,从现在开始,你不是替身。你就是太子妃。」
8.
宫宴设在含章殿。
德妃坐在主位,穿了件大红色的宫装,鬓边簪着赤金衔珠步摇,笑容温和得体。但我进殿时她看我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停了足足三息。
那目光像剔骨刀。
「太子妃来了。快坐。」德妃招手,让人引我坐到她左手边第二位。第一位空着,放了一张写着“三皇子妃”的名牌。
三皇子妃比我晚到一刻。她进来时满殿的命妇都站起来行礼,动作比见我时整齐十倍。
三皇子妃姓顾,名唤顾婉凝,出身武安侯府,嫁入皇家五年,生了两子一女。她坐下后冲我笑了一下,笑容很甜。
「听闻太子妃是沈相嫡女,我与沈家大小姐在闺中有过几面之缘。记得沈姐姐眉间有颗红痣,甚是好看——」
她的目光落在我光洁的眉心上,笑容不变。
「咦?怎么不见了?」
满殿安静了一瞬。
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「三皇子妃记差了。有红痣的是我家二姐。我行三。」
这话说得不动声色,但顾婉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她分明做过功课——宰相府嫡出只有一女,行大。哪来的“二姐”“行三”?
德妃接过话头,笑呵呵地说:「宰相府家大业大,孩子多记不清也正常。来来,先用膳。」
她拍了拍手,宫女鱼贯而入,端着菜品流水般上桌。
我面前摆了八道菜,四荤四素。筷子是银的。
我拿起银筷夹了一口清蒸鲈鱼。银筷没变色。
又夹了一口莲藕。没变色。
喝了一口汤。没变色。
裴衍说会下毒,毒在酒里。
果然,宫女斟酒时,我注意到给我倒酒的那只壶和其他人的不同。壶嘴上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划痕。
酒倒进杯里,色泽清透,和旁人的没有区别。
9.
德妃举杯:「今日为太子妃接风,满饮此杯。」
满殿命妇都端起了酒杯。
我也端起来了。
酒杯举到嘴边时,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——
「太后驾到。」
德妃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太后已经三年没出过寿康宫了。所有人都以为她老人家半只脚踏进棺材里,今天却忽然出现在含章殿。
太后由两名老嬷嬷搀着进来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笔直,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满殿跪了一地。
太后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我面前,伸手托起我的下巴,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「像。」太后松开手,声音沙哑但清晰,「跟她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。」
她母亲。
宰相府嫡母的年轻模样?
我不知道嫡母年轻时长什么样。但太后说“像”,就是给我盖了章——这是宰相的女儿,没错。
德妃的脸色白了一白,很快恢复如常:「母后说得是,这眉眼确实有沈夫人的风韵。」
太后转身看她。
「方才哀家在殿外听见,有人说太子妃眉间该有颗红痣?」
顾婉凝低下头。
太后冷笑了一声:「沈家的女儿哀家看着长大的。有没有痣,用得着旁人指认?」
这话说得很重。顾婉凝的手攥紧了帕子,脸涨得通红。
德妃打圆场:「三皇子妃年纪轻记岔了,母后别动气——」
「哀家没动气。」太后坐到主位上,把德妃挤到旁边,「酒呢?哀家也喝一杯。」
宫女端来新壶。太后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斟好的酒,忽然指了指我面前那杯。
「这杯是新斟的?给哀家。」
我的心猛跳了一下。
那杯酒有毒。
太后要喝那杯毒酒。
10.
我脑子转得飞快。
太后知道那杯有毒。她是故意的。
如果她喝下去,当场发作,那就是有人在宫宴上毒害太后。含章殿是德妃的地盘,酒是德妃备的,这笔账直接算到德妃头上。
但太后不一定知道毒的剂量。万一——
我伸手按住酒杯。
「太后恕罪。这杯酒凉了,臣媳给您换一杯热的。」
太后盯着我。
我回望她。手指稳稳按在杯壁上,一动不动。
三息之后,太后忽然笑了。
「好孩子。有眼色。」
她挥了挥手,宫女重新斟了热酒。那杯凉酒被我端起来,当着满殿人的面,倒进了桌角的痰盂里。
酒液落进铜盂,嗞的一声。
痰盂内壁被灼出一圈黑色的痕迹。
满殿死寂。
德妃的脸彻底白了。
太后端着热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像什么都没看见:「德妃啊,你这含章殿的铜器该换了。用久了,连痰盂都生锈。」
德妃嘴唇颤了两下:「是……臣妾疏忽了。」
这场宫宴草草收场。
出殿时,太后走在前面,我落后三步跟着。经过回廊拐角,太后停了脚步,没有回头。
「你确实不是沈家嫡女。」
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。
「但哀家不在乎。」太后的声音在风里散开,「哀家在乎的是——你刚才挡了那杯酒。」
「那酒如果我喝了呢?」
「不会死。只是慢性毒,三五个月才发作。德妃没那么蠢,不会在自己殿里下致死的毒。」太后转过身,看着我,「但你不知道这些。你以为那是要命的毒,还是拦下了。」
「你在替太子拿命赌。这就够了。」
11.
回到东宫时天已经全黑了。
裴衍在正殿里等我。面前摆着一盘棋,黑子白子交错落了大半,看不出章法。
我进门把凤冠摘了摔在桌上。
「你早就知道太后会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也知道她会要我那杯酒。」
「猜到的。」
「你还知道那酒不会死人。」
裴衍摸到一颗黑子,放在棋盘上。位置精准得像长了眼睛。
「我知道德妃不敢在宫宴上杀人。她想要的是慢性毒,让你日渐消瘦,三个月后以太子妃'体弱不堪'为由请旨废妃。」
「那你让我去挡,是故意让太后看我的态度?」
「你可以不挡。如果你不挡,太后自己会把酒倒掉,局面一样。但你挡了——太后就知道你不是宰相府塞过来敷衍的废棋。」
我坐下来,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。
「裴衍。」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「你到底是谁?」
他停下落子的手。
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知道先太子吗?」
先太子。十五年前的废太子裴珩。因谋逆被赐死,妻族满门抄斩。
「知道。」
「裴珩没有死。」裴衍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听见,「他被太后藏起来了。藏了十五年。」
「你是——」
「我不是裴珩。」他打断我,「裴珩死了。但他有一个儿子。在满门抄斩之前,被乳母偷偷抱出来送到太后宫中。」
「太后把那个孩子养大,找了个合适的时机,把他放进东宫,顶替了真正的二皇子。」
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咚咚咚,像擂鼓。
「真正的二皇子呢?」
「病死了。三年前。」裴衍摸着棋子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「死的时候确实是个瞎子。所以我入东宫后,也得是瞎子。」
12.
他不是瞎子。
这个认知在我脑子里炸开。
他每次准确地倒茶、落子、伸手触碰我的脸——我以为是一个盲人多年练出来的敏锐。
但他不是。
他看得见。
「你——」
「我有时看得见,有时看不见。」裴衍像知道我想问什么,「太后给我用了一种药。平日里瞳孔混浊,与盲人无异。但药效退去的几个时辰里,我能看见。」
「为什么要装瞎?」
「因为一个瞎了眼的废物太子,没有人会忌惮。不忌惮就不会下死手。三皇子费尽心思对付我,不过是想让我主动请辞让出太子位。如果他知道我看得见,知道我不是真的二皇子——」
他不用说完。
如果被发现,等待他的不是废储,是灭口。
连带着太后。连带着整个东宫。
连带着我。
「所以你说的'我也不是太子'——」
「我是太后花了十五年布下的一步棋。一步等皇帝驾崩后,拨乱反正的棋。」
「皇帝知道吗?」
裴衍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冷。
「皇帝老了,疑心重了。他怀疑过,但没有证据。所以他赐婚宰相府——不是给太子找靠山,是试探宰相的态度。宰相送了一个庶女来,皇帝就明白了:宰相也不站东宫。」
「那皇帝会废你?」
「不会。太后还活着一天,他就不敢。这是母子之间的博弈。」裴衍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灰蒙蒙的眼睛——忽然有了一丝光亮。极淡的,像月光穿透薄云。
「这个时辰药效快过了。」他低声说,「让我看看你。」
我没有动。
他注视着我的脸。那是我被人第一次认真地、完整地看见。
「比我想的好看。」他说。
13.
宫宴之后,东宫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。
但水面下暗流涌动。
德妃被太后当众落了面子,含章殿的毒酒事件虽然没有明着追究,但宫里人人都在传——太子妃硬气,敢在德妃的地盘上摔杯子。
传言当然是夸大的。我只是倒了一杯酒而已。
但效果很好。原本对东宫爱答不理的内务府,第二天就把克扣的份例银子补齐了。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来送东西时腰弯成了虾米,笑脸堆了满脸。
常福高兴得不行,拉着我的袖子说:「太子妃您不知道,奴才在东宫七年,第一次看见内务府这么痛快。」
七年。
这个瞎眼太子在东宫被冷待了整整七年。
我翻了翻内务府补来的物件清单。绸缎、香料、炭火、米粮——每样东西的品级都比规制低了一等。绸缎给的是宫女用的料子,香料是最劣等的松烟,炭火更不必说,全是碎炭渣。
份例银子补了,东西还是糊弄的。
我把清单卷起来。
「常福,明天我要去一趟内务府。」
常福脸色变了:「太子妃,这——内务府那边不好惹。」
「不好惹就不管了?殿下用碎炭取暖七年,冻出一身寒症没人管。这种日子到头了。」
常福张了张嘴,眼眶忽然红了。他重重跪下,磕了个头。
第二天我去了内务府。管事太监叫刘奉全,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的,指甲留了一寸长,涂着蔻丹。见了我连座都没让。
「太子妃亲自来?有什么事让底下人传个话就行,何必跑一趟?」
我把物件清单拍在他桌上:「你看看,这是给太子用的东西?」
刘奉全瞄了一眼,笑呵呵的:「库房里紧着好东西先紧着各宫主位,这是老规矩了。东宫那边殿下一个人住,用不着太好的——」
「一个人?」我打断他,「东宫有太子妃。太子妃是一品命妇。一品命妇的份例你按宫女的给?」
刘奉全的笑僵了一瞬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:「我不为难你。三天之内把东西换成正经规制的。换不了,我直接递折子给太后。」
14.
刘奉全当然不会乖乖换。
第二天,一封弹劾折子递到了御前——东宫太子妃仗势欺人,擅闯内务府,行为跋扈不端。
落款是三皇子的人。
消息传到东宫时我正在院子里晒被褥。东宫连个像样的浆洗婆子都没有,我得自己动手。
裴衍坐在廊下,手里摸着那卷竹简,听常福战战兢兢地念完折子内容,沉默了半晌。
「折子递到御前了?」
「是。听说皇上看了,没批,留中了。」
留中。不驳也不批。
裴衍说:「是试探。皇上想看东宫怎么应对。如果我们缩回去,以后内务府会变本加厉。如果闹大了,正好给三皇子递刀子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裴衍摸到竹简上某一行,指尖停住了。
「你去找一个人。」
「谁?」
「韩令仪。太常寺卿的女儿,现在是二皇子——哦不,是四皇子侧妃。她跟内务府有仇。」
「什么仇?」
「内务府克扣过她的嫁妆补贴,她追讨了三年没追回来。四皇子不管事,她一个侧妃没有靠山,被刘奉全压得死死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这些?」
裴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「瞎子嘛,耳朵灵。宫里的事传来传去,总会传到我耳朵里。」
他才不是靠耳朵。他在药效退去的时候不知看了多少不该看的东西。
我去找了韩令仪。
她住在四皇子府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屋子里,屋里连张完整的桌子都没有。见到我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。
「太子妃来这种地方做什么?」
「刘奉全欺负你的账,想不想一起算?」
她愣了三息。然后眼睛亮了。
15.
韩令仪手里有东西。
三年来她虽然追讨无果,但把内务府的账目漏洞整理了厚厚一沓。哪笔银子进了谁的口袋,哪批物件被偷梁换柱,清清楚楚。
「我没有靠山递不上去。」韩令仪说,「但太子妃你有。太后。」
我摇头:「不能走太后。太后出手太多次会引起皇上猜忌。这次要换个人。」
「谁?」
「御史台。」
御史台的言官们最喜欢参人,但参的对象得够分量,参成了够出名。内务府贪墨的银子涉及六宫份例,牵扯面广,够言官们咬上三个月。
关键是——御史台的头儿,左都御史程矩,跟德妃的娘家有旧怨。
这是裴衍告诉我的。
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宫里宫外每一条人脉关系摸得这么清楚的。一个“瞎了眼七年的废物太子”,暗地里编织的网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。
韩令仪的账目加上我以太子妃身份投的递帖子,第三天就到了程矩案头。
程矩看完,连夜写了六道弹劾折子。
朝堂炸了。
内务府贪墨案牵出萝卜带出泥——刘奉全背后是德妃的侄子,德妃侄子背后是三皇子的幕僚。层层剥开,三皇子那边乱成一锅粥。
德妃连着三天没出寝宫的门。
三皇子亲自进宫请罪,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。
皇帝没见他。
这件事之后,东宫在宫中的处境彻底改变了。内务府新换了管事太监,东宫的份例不仅补齐,还按规制升了一等。
连带着我这个太子妃,也终于被宫里人正眼看待了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因为裴衍那天夜里对我说了一句话:「内务府的事只是开胃菜。真正的仗,在三个月后。」
「三个月后是什么?」
「秋猎。皇上会在秋猎上公布一件事——他要立新储了。」
16.
秋猎之前,宰相府来人了。
不是父亲。是嫡姐沈昭蘅。
她递了牌子进宫“探望”我,穿着一身水碧色衣裙,妆容精致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。
那块玉佩我认得。嫡母最宝贝的东西,说是要留给嫡姐出嫁时当陪嫁。
沈昭蘅来东宫时四处打量了一圈,目光扫过修缮一新的正殿和院子里新种的桂花树,嘴角弯了弯。
「妹妹把东宫打理得不错。」
我让人上了茶。
「姐姐百忙之中来探望,不知有何吩咐?」
「吩咐谈不上。」沈昭蘅吹了吹茶沫,「父亲让我带句话——三皇子那边递了帖子,想请父亲吃酒。父亲想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。」
我放下茶杯。
三皇子拉拢宰相。如果宰相倒向三皇子,东宫最后一张底牌就没了。
「宰相大人的意思呢?」
沈昭蘅笑了:「父亲的意思是——看东宫有没有值得他押注的筹码。」
她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:「妹妹,父亲知道你是庶女。太后帮你遮了一回,遮不了一辈子。如果东宫拿不出让父亲满意的东西,父亲就只能……另做打算。」
她没说完。但意思很清楚。
宰相在待价而沽。谁出价高,他就站谁。
「你回去告诉父亲。」我站起来,「三个月后秋猎,让他等着看。」
「看什么?」
「看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选择。」
沈昭蘅脸上的笑淡了一瞬。她放下茶杯,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:「对了,妹妹。你在庄子上养的那条大黄狗,前两天死了。管事说是吃了耗子药。」
她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一根一根攥紧。
大黄是我在庄子上唯一的伙伴。十六年,只有它陪着我。
她专程来说这件事。不是无心,是提醒我——庄子上的人、东西,都在她手里。
17.
裴衍知道沈昭蘅来过之后,没有问她说了什么。
晚间我去书房送茶,他在写字。
用的是毛笔,蘸了清水写在桌面上。水迹干了就什么也不剩。
「你今天哭过。」他没抬头。
「没有。」
「你端茶的时候手在抖。沈家人来过之后你的手就开始抖。不是怕,是气。」
我把茶放在他手边,转身就走。
他叫住我:「沈昭宁。」
我停下。
「你有没有想过,你为什么在庄子上长大?」
「因为我是庶女。嫡母容不下我。」
「错了。」裴衍搁下笔,「你去查一件事。你母亲当年在宰相府洗衣裳时,伺候的是谁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我是说——你母亲伺候的那个人,不一定是你父亲。」
我的脑袋嗡了一声。
「你胡说什么?」
裴衍转过头。药效退了,那双眼睛清亮如泉水,直直望着我。
「宰相府十六年前接待过一位贵客。那位贵客在宰相府住了三个月。你母亲被送到庄子上,是在那位贵客离开之后。」
「谁?」
「先太子裴珩。」
我的血从头冷到脚。
「裴珩在被赐死之前,曾秘密藏身宰相府。宰相当年是太子一党。你母亲当时不是洗衣裳的——她是裴珩身边的婢女。」
「你说的是——」
「我说的是,你可能跟我一样。」裴衍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「都是裴珩的血脉。」
18.
我没信。也不敢信。
但裴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扎进我脑子里拔不出来。
如果这是真的。
如果我真的是先太子裴珩的女儿——
那宰相把我送进东宫,就不是随便丢一个庶女来应付,而是还了一颗棋子。
太后认我为太子妃,也不仅仅是因为我挡了那杯酒——她知道我是谁。
从一开始,我就不是替身。我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暗子。
「你有证据吗?」我问裴衍。
「你身上有。」
「什么?」
「裴氏皇族血脉在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块青色胎记。宫中记档叫'龙鳞痕'。你自己看看有没有。」
我回了房间,反手去摸左肩胛。
指尖碰到一小片粗糙的皮肤。
那块青色胎记我一直以为是胎里带出来的普通印记。小时候庄子上的管事婆子骂我是“脏东西投胎,连皮子都不干净”。
我从来没有在意过。
我坐在铜镜前,扭过头去看镜中自己的后背。
青色的印记,形如鳞片,比指甲盖大一点。
裴衍进来时没有敲门。他站在门口,药效还没过去,看着我赤裸的后背和那块胎记。
「对不起。」他说,「应该让你自己慢慢接受。但时间不多了。」
「秋猎?」
「秋猎上皇帝要立新储。如果立了三皇子,你和我都没有活路。三皇子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清除裴珩的所有血脉。」
「太后呢?」
「太后拖不了太久了。她的身体真的不行了。」裴衍的声音低下去,「她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。秋猎就是那个时机。」
「什么时机?」
「让皇帝知道——他杀了亲生儿子裴珩,不是因为裴珩谋反。是因为他被人骗了。」
19.
距离秋猎还有四十天。
这四十天里,东宫表面上没有任何动作。裴衍照常装他的瞎子,每日在书房里摸竹简、下棋、听常福念邸报。
但暗地里,信筒一只接一只地从东宫送出去。
我不知道信送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。裴衍不让我参与。
「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?」
「活着。别给任何人下手的机会。」
但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的。
秋猎前二十天,宫里出了一件事。四皇子的宠妾跟侍卫私通,被当场拿住。四皇子暴怒之下要处死宠妾,宠妾喊冤说是被人灌了药。
这件事本来跟东宫无关。但牵连出的那个“灌药的人”——是韩令仪。
韩令仪被押到四皇子面前,满脸是血。四皇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她的罪。
消息传到东宫时,我正在院子里修剪桂花枝。
「韩令仪被关在四皇子府的柴房里,四皇子说要上报宗人府,以'妒妇害主'之名杖杀。」常福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放下剪刀。
「裴衍呢?」
「殿下说——不要管。」
不要管。
韩令仪帮了我,拿出攒了三年的证据扳倒了内务府的人。现在她有难,不要管?
我去了书房。裴衍坐在棋盘前,黑子白子乱成一团。
「我要救她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她是因为帮了东宫才被盯上的。」
「你没有证据。」裴衍的语气很冷,「四皇子府的事,东宫插手就是越权。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我们,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被拿来做文章。秋猎之前不能出差错。」
「所以你要看着她去死?」
裴衍没有回答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。
「裴衍,你和你那些下棋的人有什么区别?对你来说,人就是棋子。我是,韩令仪是,连太后也是。用完了就丢掉。」
他的手停在棋盘上方。
我没等他回答。转身出了门。
20.
我去找了太后。
不是递牌子走正门——那样太慢,也会被人截住。
东宫后院的围墙和寿康宫的花园之间隔着一条窄巷。常福说这条巷子常年没人走,墙根下长满了青苔。
我翻了墙。
宰相府的庶女不会翻墙。但庄子上长大的野丫头会。
寿康宫的侍卫在我落地的瞬间就围上来了。六把刀架在我脖子上。
「我是太子妃。带我去见太后。」
太后在佛堂里念经。见到我时没有意外的表情,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佛珠。
「翻墙进来的?」
「是。」
「规矩都不要了?」
「等不了规矩了。」我跪下,「韩令仪是清白的。四皇子府的事是有人栽赃。求太后救她。」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知道我救她的代价是什么吗?」
「知道。太后出面就会暴露和东宫的关系。皇上会更加疑心。」
「那你还来?」
「她不能死。」
太后看着我。那双老迈但锐利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「你跟你父亲一样。」她说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说的不是宰相沈鹤洲。
「裴珩当年也是这样。谁帮了他,他就拼命护着。不计后果。」太后闭上眼睛,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,「最后把命都搭进去了。」
她睁开眼,挥了挥手。
「去吧。韩令仪的事我来办。但——秋猎之前,不要再来找我了。」
21.
韩令仪被太后一道懿旨保了下来。
理由冠冕堂皇:韩氏出身太常寺卿府,其父在先帝朝有过从龙之功,宗人府审案需经太后过目。
四皇子气得在府里砸了一套茶具,但不敢跟太后硬顶。
韩令仪被送回了太常寺卿府养伤。她走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旧荷包,里面装着一枚铜钱。
铜钱是先帝年间铸的,已经磨得看不清字。荷包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谢”字。
我收下了。
回到东宫,裴衍在正殿里等我。
他没有发脾气,没有质问我为什么不听他的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颗黑棋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「你回来了。」他说。
「回来了。」
「太后帮了?」
「帮了。」
沉默。
「沈昭宁。」他松开手,棋子落在桌上滚了两圈,「你以后还会做这种事。」
这不是疑问句。他在陈述事实。
「会。」我不否认。
「那我改计划。」他站起来,拄着竹杖走到门口,「秋猎不能等了。提前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太后出面保韩令仪这件事,最迟三天就会传到皇帝耳朵里。皇帝会提前动手试探东宫。与其被动,不如主动。」
他转过身。药效过了,眼睛又恢复了灰蒙蒙的样子。但他看着我的方向,像是在注视。
「十五天后,猎场。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在所有人面前,揭穿我是假太子。」
22.
我以为他疯了。
「你让我揭穿你?那你怎么办?」
「你听我说完。」裴衍拄着竹杖走回来,在我对面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,「秋猎上皇帝要宣布立新储。他的人选是三皇子。太后原本打算在秋猎上拿出裴珩当年的证据翻案——但现在时间不够了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我需要把局面彻底掀开。让皇帝、三皇子、宰相、满朝文武全部站到台面上。」
「你用自己当饵?」
「用我们两个。」他伸出手,这次没有碰到我的脸,而是握住了我的手,「你揭穿我不是真太子之后,皇帝会震怒。太后会被逼到绝路。但正是这个时候,太后才有理由把藏了十五年的东西公之于众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「先太子裴珩的血书。写在他被赐死前一个时辰。血书上记着当年诬陷他谋反的真凶——不是别人,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你的养父。宰相沈鹤洲。」
我的手一抖。
「沈鹤洲当年是太子一党。裴珩最信任他。但正是他,把伪造的谋反证据递到了皇帝面前。他用裴珩的命换了一个宰相之位。」
裴衍的手收紧了。
「你母亲知道真相。所以沈鹤洲把她送到庄子上,不是因为嫡母容不下她——是灭口。他把你母亲关了十六年,就是怕她说出来。」
我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。脚下的土一块块碎裂。
「我母亲还活着?」
「活着。在庄子地下的暗室里。沈鹤洲对外说她疯了,其实是关起来了。」
我的眼前一阵发黑。
「秋猎之前,我会派人去救她。」裴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「但你必须配合我。在猎场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——」
他把计划一字一句说给我听。
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
23.
秋猎那天天气极好。万里无云,秋阳如金。
猎场设在城外西山的皇家围场,满朝文武齐聚,旌旗猎猎。皇帝坐在高台上,穿着明黄色的龙纹骑装,精神矍铄,看不出六十岁的老态。
三皇子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良驹,铠甲鲜亮,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锐护卫。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,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。
今天之后,他就是新太子了。
东宫的车马排在最末尾。裴衍坐在马车里,由常福搀着下来。他穿了一身暗色的圆领袍,没有任何装饰,拄着竹杖慢慢走。
满场的目光扫过他,又移开。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我走在他身后。太子妃的冠服穿戴齐整,凤冠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皇帝在高台上扫了东宫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,轻到几乎不存在。
猎场开场。号角吹响,各府的子弟纵马入林。三皇子第一个冲出去,弓开如满月,一箭射落了一只苍鹰。
满场喝彩。
皇帝微微点头。
仪程过了大半。太阳偏西时,皇帝示意猎场暂歇,命人摆宴。所有人都知道,正戏要来了。
果然。
皇帝端起酒杯,目光扫过群臣。
「朕有一事,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——」
就在这个时候,我站了出来。
「陛下。」我的声音在猎场上清清楚楚地传出去,「臣媳有一事禀报。」
满场安静了。
皇帝皱眉看我:「太子妃有何事?」
我跪下去。膝盖磕在黄土地上,扬起一点尘。
「东宫太子裴衍——不是先帝皇孙,不是陛下之子。他是一个冒名顶替之人。」
全场死寂。
三皇子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宰相沈鹤洲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纸灰色。
而裴衍,拄着竹杖站在原地,灰蒙蒙的眼睛对着虚空,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。
24.
猎场炸了锅。
群臣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。三皇子第一个反应过来,翻身下马冲到皇帝面前跪下:「父皇!太子妃所言若属实,东宫便是欺君罔上的弥天大罪!」
皇帝的脸铁青色的。
「沈氏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」
「臣媳字字属实。」我把头磕在地上,「裴衍真实身份——是先太子裴珩之子。十五年前裴珩被赐死时,其幼子被藏匿宫中,后替换已故二皇子入主东宫。」
皇帝猛地站起来。龙椅后的侍卫刷地拔刀。
「来人!把东宫上下全部——」
「陛下。」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高台侧面传来。
太后。
她不该出现在这里。秋猎从来不带后宫的人。但她来了。两名老嬷嬷搀着,一步一步走上高台。
手里捧着一只黄绸包裹的匣子。
「母后?」皇帝的声音变了,「你怎么——」
「老身来送一样东西。」太后站定,把匣子打开。
匣子里是一块染了暗褐色的白绢。十五年前的血,早已干涸发黑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
太后将白绢展开,面朝群臣。
「这是先太子裴珩的血书。」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猎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「裴珩被冤,他没有谋反。陷害他的人伪造了书信、篡改了军报、买通了三司会审的主官。」
她转向皇帝。
「陛下,您亲手赐死了自己的嫡长子。冤不冤,您心里不是没有过疑虑。十五年了,您年年在裴珩的忌日独自饮酒。您在等什么?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您真相。」
皇帝的手在发抖。
「今日,老身把真相带来了。」太后将血书递到皇帝面前,「陷害裴珩的人——」
满场鸦雀无声。
太后抬手,指向人群中一个脸色如死灰的人。
「宰相沈鹤洲。」
25.
沈鹤洲没有跑。
他跪在原地,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淌下来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不出声音。
三皇子的脸色也变了——他母族跟沈家有牵连,沈鹤洲倒了,他的根基也要动摇。
皇帝拿着血书的手抖了很久。
他一行一行地看。每看一行,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。
看到最后一行时,他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行写的是:「父皇若见此书,儿臣已死。儿臣唯有一憾——未能亲手抱一抱刚出世的孩儿。望父皇念在骨肉之情,容他一条活路。儿不肖,叩首。」
猎场上有风吹过来。旌旗猎猎作响。
皇帝睁开眼,目光越过所有人,落在裴衍身上。
裴衍拄着竹杖站在那里。秋阳打在他侧脸上,轮廓分明。那张脸——那张我入东宫第一天就觉得过于好看的脸——此刻在皇帝眼中,分明就是三十年前年轻时的裴珩。
皇帝的眼眶红了。
「过来。」他哑着嗓子说。
裴衍没动。
「过来!」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头受伤的老兽在嘶吼。
裴衍松开竹杖。竹杖倒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他迈步走向高台。脚步稳当,方向精准。
满场的人都看见了——他走路的样子,不像一个瞎子。
皇帝也看见了。
裴衍在高台下站定。他抬起头,灰蒙蒙的眼睛在阳光中忽然变得清澈。药效退了。
他看见了皇帝。皇帝也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。
和裴珩一模一样。
26.
后来的事传遍了朝野。
宰相沈鹤洲当场被羁押,三司会审重启。十五年前先太子谋反案的卷宗从大理寺地库里调出来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三皇子被勒令闭门思过。德妃褫夺封号,迁居冷宫。
皇帝下了两道旨意。
第一道:追封先太子裴珩为“恭懿太子”,恢复名誉,以亲王礼重新安葬。
第二道旨意,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也没能拦住——
皇帝宣布退位。
传位于裴衍。
不是以“二皇子”的名义。而是以“恭懿太子裴珩嫡子”的名义。
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:「朕之嫡孙,当承大统。」
消息传到东宫时,我正在院子里喂常福新养的那只猫。
常福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,边哭边磕头:「太子妃——不,皇后娘娘!奴才等了七年!七年!」
我没哭。
我去了书房。
裴衍坐在窗前,阳光落在他身上。他的眼睛是清亮的——今天没有用药。
他看见我进来,伸出手。
我走过去,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「沈昭宁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母亲救出来了。在城外庄子的暗室里关了十六年,人瘦得只剩骨头,但还活着。」
我的鼻子酸了一瞬。只一瞬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裴衍把我的手收紧,「你的身份查实了。龙鳞痕、你母亲的供述、裴珩血书上最后一句话——你确实是裴珩的女儿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我的妹妹。」
满室寂静。
我抽回手。
「什么?」
「裴珩只有两个孩子。一个是我。一个是你。你母亲是裴珩的侍妾,怀你时裴珩已经知道大难将至,把你母亲托付给了沈鹤洲。他没想到——沈鹤洲就是害他的人。」
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裴衍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「所以你和我之间——」
他没说完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常福的声音尖锐得走了调:
「殿下!宰相府的人在狱中咬舌自尽了——没死成,但他交代了一件事——他说先太子裴珩没有儿子。裴珩只有一个孩子,是女儿。」
我转头看裴衍。
他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如果裴珩只有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是我。
那裴衍——到底是谁?
……
(完结)